第二章、荡起双桨(2 / 2)
“就我二哥回四儿内晚上。”柴灵秀见他贼眉鼠眼,不免又板起脸来:“我说你这成天都琢磨啥嘞?”扭过脸去,半晌才道:“你大了。”和缓的声音飘荡,与和煦的风贴在一处,脸就不再板实了:“妈陪不了你一辈子。”
夏天的日头已见活跃,在偶尔海风的吹拂下,蹂杂了一股淡腥,更多的则是甜的、生动的、鲜活的,肉香四溢——来自于身前的这个女人——应该称之为妈的女人。书香不知她为啥要那样说,心里莫名,戚戚落落,低下头来嗫嚅起来:“我不该惹你,不该让你生气。”昨儿晚上乃至整个清晨太过于放肆了,整个过程完全和想象中的情况脱轨,有那么瞬间他甚至想一刀砍了自己的狗鸡。
“男子汉的心应该跟这水、跟这天一样,清澈透亮宽广。”伞从柴灵秀的手上拿下来,“看着妈,你觉得妈说得有没有道理?”
“可”只说了一个字,在陷入那片瓦蓝色深邃的湖水中时,书香竟有些自惭形秽。他低下头,讷讷地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柴灵秀脚上穿着双白色旅游鞋,脚踝透着一抹红——今年是她的本命年。“你妈会吃了你?”这话听起来让他觉得心里特没底,变成哑巴时连船都随波逐流起来。“世界很大”,“不要贬低自己,也不要瞧不起任何人,更不能胡乱瞎猜忌。”
“抬头做人,低头做事……妈怎么跟你说的?”
不知不觉中,船已行至洞桥。柳绿桃红的人群行走在钢索之上,水天一色之下看起来紧紧绷绷。而桥的对面——广域的水面上,荷田随风飘曳,黑不拉几的鸟儿倏地一飞而起,带着一股股垂涎似的水像是要把洞桥给顶起来,悠悠潺潺地几能听到人群中的鸟鸣,糟乱得令人头皮发麻。浮现在眼前的红触目惊心,它在散发着腐朽、霉气的船底来回跳跃,唯独白色始终贯穿,清晰明朗而耀眼。
“背后骂妈的人多着呢,还都计较?累不累?”纸伞中那荷叶下的秋波随风流转,声音空灵宛若山鹂出谷,却又带有一股浑不在意之色,而紧随其后,她轻启朱唇又悠悠念唱起来:“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世界真的很大呦。”回声迭起,在书香的心底颤巍起来。然而这个点儿的园子里确实无比热闹,此处彼处,黄皮肤的人群里甚至还夹杂着一些肤色白皙却粗糙的外国友人,他们手里拿着相机,穿着印有各色涂鸦的短衫、短裤、高腰鹿皮鞋,指指点点不知在说些什么。
“愁愁愁,下巴都耷拉到船板子上了。”柴灵秀使唤着儿子把船头调转,这猛然间的调笑倒吓了杨书香一跳。他直搓起后脖颈,好一会儿才适应,见她心情舒展,这才也跟着呵呵出声:“妈,如果我跟我爸一同掉水里,你会先救谁?”
沿途风景尽收眼底,船靠岸边时,也几近晌午了。被约好了要去老乡家里吃饭,看着人群匆匆聚聚的步子,柴灵秀指了指不远处的地摊儿——瓜子不饱是人心——卖多卖少意思一下。书香正有此意——心底里早就盘算开了,该给谁买个梳子,又该给谁买个发卡,多少是份心意——正朝着对面走去,丁孝昆便在人群中晃了出来。
“要说不信命吧,有些东西确实解释不清。”从橱柜里拿香油瓶子时,不免因其和盛酒的瓶子一样,让李萍又慨叹了起来,“听说小二结婚内晚徐疯子来过?你说秀琴是不是该算算?”同是女人,对秀琴这个老实孩子的境遇她总是持以一份同情和关切,“应该得找人给算算,要不让人给看看坟头不也成吗!”老伴儿的心思杨庭松岂能不知。他用筷子搅和着汤水,暗自回想内晚上碰到徐疯子时的样子,脸上免不了一阵怪异:“不知内俩神经病从哪冒出来的。”接过老伴儿递来的香油,把煤气的火灭了,往面汤里点了几下,“咱们都是教书育人的老师,秀琴不懂咱们也不懂?”
“你意思是让他俩给看?不是我说你,就内俩人?我要是稍微打扮打扮,看得比他们准!”
李萍上下打量着杨廷松,不禁笑了起来。还别说,老伴儿要是改行当个算命先生,就冲着这股文雅的劲儿也能把人给唬住。“倒也是,诶你说年年老大都去给他爷奶垫土,孙子不能挪坟,不还提过让你……”
“祖坟能瞎动吗?你以为这是张嘴就来的事儿?动不好就乱了!”杨庭松叹了口气,端起锅来朝外走去,“祖上积德才有后世子孙的萌阴,就算是动也轮不到河边的内片地界儿!”说不清为什么,提到这些他就腻歪,打心眼里腻歪。
“说啥呢这是?”杨刚往厢房门口走过来,正听了个正着:“哦,我爷内坟的事儿啊。”爷仨一同走进堂屋时,陈云丽已经把切好的鸭蛋、拌过的腐竹端到了桌子上。“云丽也说过甭信他们的话。”
“什么甭信?”她拾掇起筷子和碗,端到桌子上,“祖坟的事儿吗?”见杨刚直点头,也跟着应道:“他们内话确实不能信。”
“云丽你快放下。”见大儿媳妇的身子还有些虚,李萍忙抢上前:“直说让你甭操持”。杨刚把垫子给陈云丽铺在椅子上,依次给碗里盛好了面汤:“这汤里下羊肉就是鲜,吃完事儿一发汗就好了。”陈云丽嗯了一声:“也没啥大事儿。”扶着椅子往下顺着身子。“就是穿得少。”李萍这一接话,杨庭松也搭言了:“虚火赶落的都是。”他挨在陈云丽的身边,把筷子递到跟前,“体温不没事吧?”
“脸儿看上去还有点红。”李萍探出手摸了摸陈云丽的脑门——不热倒是。见儿子仍旧搀扶着她的胳膊,摇头苦笑起来:“你说说,这是小感冒吗?”
“早上吃apc了吗?”见儿子点了下头,杨庭松侧身扶着椅子,直等陈云丽落座这才松手:“早说西医这块治标不治本了,要我说呀云丽就是虚火太旺,其实这也不是坏事,泄出来就好了。”李萍斜睨着老伴儿,笑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就算没云丽重你不也半天没起炕吗!”
“要不说得标本兼治呢,药固然得吃,”杨庭松呵呵了一声,指着陈云丽面前的汤碗,道:“身体这块嘛还得合理调整作息时间,同时得注意饮食和忌究烟酒,再说药补哪如食补……”他低头扫了眼脚底下,见一旁儿媳妇粉红色拖鞋里面裹着双肉色丝袜,莹润的脚指甲都印透出来,就摇晃起脑袋,“这天儿是热了。”
“我爸还真没瞎说。”杨刚倒了杯酒,冲着母亲点头道:“大夫也这么说来。”递过去时被李萍拦下了:“你喝吧,我跟你爸都不喝。”
“爸这眼可亮堂着呢。”跟儿子摆了摆手,杨庭松又看向儿媳妇,“这汤得趁热喝,身子骨舒坦了就好了。来~快接着,油儿都流出来了。”他抿嘴而笑,夹起鸭蛋递送到陈云丽的碗里,又自言自语叨咕了一声,“就是爱贪凉,这可全从脚底板上来呀。”
“嘶~啊”面汤实在是太热了,一口下去烫得陈云丽直嘘嘘。热汤面前她来回眨动着眼睛,氤氲的香味四溢,内瓜子脸都跟着红了起来。“这前儿?不到五一我都不敢脱厚裤子,还甭说腿,腰就先受不了。”李萍是过来人,年轻时也有过儿媳妇的这种经历,“丝袜多薄啊,不跟没穿一样吗!”拾起筷子夹着腐竹送到她的碗里,“你呀就是爱美。”
“昨儿给她擦身子没?”饭后收拾,杨庭松在厨房支问了一句。“擦了,就用那药酒过的。”提起这话,见外面日头又挺足实,杨刚朝外走去,“我给你们泡壶茶,完事你跟我妈去泡个澡。”李萍卜楞起手来召唤着儿子,把柜橱里的半瓶酒递给了他:“紧着去给云丽再擦擦,这里你就甭管了。”杨庭松也说:“行啦,我跟你妈这也该回去了。”饭后睡个午觉已然成了老两口每日每必修的事儿。
“喝完茶再走呗。”杨刚给父亲递了根烟,“晚上就不过去吃了。”
“又出去?”杨廷松点着了烟,看了看老伴儿,最后把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当即摇晃起脑袋:“那帮朋戚除了喝就是喝,这身子……”
“控制着呢,始终也没敢超量。”杨刚给父亲搬了个马扎,又给母亲递了根烟。李萍夹着烟,点着嘬了一口:“在外面应酬没法子,家里就少喝。”上次若不是因为老安子搀酒又贪杯,老伴儿何至于闹出拉肚子内事儿,“你看你爸以前多爱喝,可这前儿馋了顶多也就一杯,多半还是跟妈一块喝。”
“老大,你妈说的没错。”阳光照射进来,杨廷松的脸细皮嫩肉的,显得油光锃亮。衬衫的扣子他解开一个,端坐在马扎上腰杆笔挺,笑起来既儒雅又不失慈蔼:“人这辈子呀,离不开酒色财气这四个字。”
“但身体是革命本钱。”一口烟下去,娓娓道来,“退休时爸得了场大病,也算是给爸敲了警钟。”老伴儿说起这段往事,感同身受,李萍心里也很感慨:“除了运动那会儿,也就退休时又郁郁了一回。”
“内前儿云丽和小妹轮着班伺候,不知情的还以为犯更年期呢,其实啊就是心理落差。”
“从工作几十年的岗位上下来,绷紧的弦儿松弛了,心里一下就空了,反倒不适应了。”
“一亩三分地上锄锄刨刨,吃也香甜睡也安然。”杨廷松把手搭在李萍的手背上,摸着拍着,“身子骨没毛病就是给儿女最大的帮助。”
“这话说得在本!”李萍唱和道,“再活他个二十年。”笑洋溢出来,眼神里都是慈祥,“我跟你爸该回去了,你去陪云丽吧。”
“丁巳年四月生人啊……他这生辰倒齐整……”这位端坐在椅子上的人穿着一系灰色马褂,边说边掐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儿。其身前摆了个小桌,桌子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桌布上依稀可见的是毛笔所写的周易——至于后面的字,太过于潦草柴灵秀认不出来。而桌两旁的算命幡上书八卦六爻、神机妙算等等她还算勉强能看出来的字。听他絮叨,又摆弄起卦盘来:“既是土命也是火龙命。你看,丙辰丁巳沙中土,喏,五行里又属火。”
这些东西柴灵秀统统不懂,既然让人家给看,多少得弄明白些:“我听人说那些什么三灾六命,内个……”那算卦之人摆了摆手:“三灾六祸吧,”依旧是摆弄起卦盘,还摇晃起脑袋来,“容人之处且容人,无需双眉锁庭深,人到而立家运起,双收名利本还真。”说得云山雾罩,柴灵秀看了看丁孝昆,又看了看眼前这位算卦先生——这说得都什玩意?回身朝着不远处正采买东西的杨书香喊了声,又转回身冲算命先生说:“您能再说具体一些吗?我把他喊过来了,要不您给他相相。”
杨书香把拢子、发卡一股脑装进口袋里,说不好到底是该感激二大爷还是该记恨于他——但这一切肯定都是他给安排出来的,不然为啥会这么巧?来到妈近前一看,不禁又嘀咕起来——瞎子口五米斗,最是糊弄人不过了。恰巧听到对方说了句“十块钱”,就贴着柴灵秀的耳朵念叨起来:“妈,这玩意你也信?他要行早就发了,还从这算命?”转身要走,却又撞上了一旁的丁孝昆,就嘿嘿一声:“二大爷没算算吗?”丁孝昆摇头笑笑:“我们都看过了。”
都看过了?合着就等我了?“妈你忘了,前两天我大爷不说在北原寺找人给我看过了吗。”冲着柴灵秀边说边笑,见她直盯过来,就直说直胡撸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看还不行吗!”遂面向算卦先生,一边打量,一边说:“我这名字不太好,您给看看应该怎么改。”看其装神弄鬼的模样,心里就存了几分戏耍对方的念头,私下里抓住了柴灵秀的手,又捏了几捏。
这算卦先生扬起脸来对着杨书香端详了一阵儿,又看了看柴灵秀。“男生女相?”他这小声嘀咕了句,看的同时又不紧不慢地说:“命宫挺透亮,这山根准头也周正挺拔,财运福运都挺好,祖上烧香吃过斋吧……哎哎,你别晃悠脑袋呀。”
“老实让先生给看看。”
“看什么?都听不懂他说得是啥。”
“看都看了,你矫情啥?”被柴灵秀说了两句,杨书香不情愿地转回身面向算卦先生:“我对名字挺感兴趣,您还是给看看我叫什么吧?也能让大家伙明白。”
听儿子嘀咕,柴灵秀颦起眉头,推了推他:“别搅和。”
“娃娃脸,杏核眼……脑门下巴人中都在一条线上,身体这块没什么问题,家里应该是哥儿一个……”他盯着杨书香上下打量,杨书香则是用手不断胡撸鼻子,眼珠子和下巴也跟着动来动去。“桃花眼?”算命先生凝神端详,见他小动作太多,微微皱起眉头时又把目光定在柴灵秀的脸上:“要不测个字吧,再给细算算。”
书香把头一转,跟柴灵秀撇起了嘴:“他连我叫什么都看不出来,测个屁啊还……”耳语还没说完,却拦不住妈这边已经接过骗子递过来的笔。他心里泛着合计,见柴灵秀在纸上写了个三,眼珠子一咕噜,计上心来:“都说师傅厉害,”抢过笔来,在三上覆盖了个四字,嘿了一声:“这回您给看吧!”
先生被杨书香的举动弄得一愣。他看着桌子上的白纸黑字——不三不四叠在一处,细看之下不禁摇晃起脑袋:“人无完人!”一边打量一边念叨,“百家姓里面,李、吴、陈、杨可都是七画……这小哥的名字似乎也脱离不了这些吧。”
“您这话我就不明白了。”书香打起哈哈。心里有些咯噔,真的假的?心里又想,不会从我鼻子上看出啥了吧?骤然间想起徐疯子,就也跟着打量起来,奈何对方戴着眼镜,根本看不清嘴脸——眼神。
“纠缠在一起……这位女同志,他没少让你操心吧!”闻听师傅所言,柴灵秀笑而不语。
“心都给他操碎了……嗯,别的,好像也没什么……再看看,”比对着小哥的脸,算卦先生盯着字又看了会儿。他边说边皱起眉头,冲着柴灵秀嘶了一声,又咂摸道:“不对呀,你把手伸出来,我也给你看看。”书香心里早就烦了:“不都看过了吗,差不多得了!”瞪起俩眼死盯着这个戴眼镜的,心说,你个招摇撞骗的还敢如此明目张胆?
“这贵人线的弧儿挺齐整~身体挺好,事业这块也没问题。”算卦先生端着柴灵秀的右手比划着,一一指点,“感情这块,也没……”从虎口上来回寻唆,挪移到小手指处正要继续往下说,桌子“咚”地一下,签筒差点颤悠歪了。“我说你这人别动手动脚好不好?”书香心里的无明业火腾地就烧起来了。被这一杠子插进来,算卦先生的手自然而然耷拉下来:“本是夫妻纲常,奈何阴阳法界徒悲伤,人伦之道本天长,一伤再伤堕无常。”声音小得不能再小,倒吸了口冷气,盯着白纸黑字兀自又讷讷道:“啊,没看错啊……”猛地抬起头来,把眼镜一摘,囧囧闪亮的眼睛直射过去。被这混蛋看得浑身不自在,书香也把目光剜了过去。
眉头紧在一处,算卦先生赶忙又把目光撤回来——盯向桌子上的字,随即又拿起卦盘,怎么琢磨怎么不对,不禁又摇晃起脑袋:“三三四四纠缠……”他眼前的那双眼睛是杏核眼没错,英气勃发倒也不假,就是两眉角处微微挑了那么一下,“纹理太杂!”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知是指柴灵秀还是杨书香的模棱两可话。
“你瞎搅合啥?”斥责着儿子,柴灵秀边掏钱边又暖声和气地跟先生赔不是:“对不住您,叫他给搅合了……”杨书香往后错着身子,一脸无辜:“我又不是成心的。”算卦先生连忙摆起手来:“钱不收了。”从桌子底下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盯着卦盘头也不抬:“缝七避之,好自为之。”哪怕柴灵秀把钱放到桌子上,但再问什么俱都不再言语。好一阵儿过后,人群里走出一个酒糟鼻模样的人,他手里提溜着两张夹着小葱的薄饼,凑上前来:“无言你歇会儿吧,我这还有口酒呢。”把腰里的酒葫芦摘了下来。叫无言的人接过酒葫芦抿了一大口:“邪不邪,真叫邪,刚我就撞了个邪的。”
“我还有花生米呢!”酒糟鼻从马褂里掏出一包黄表纸包裹的东西,摆在了卦桌上,从卦桌底下把烟拿出来,点了一根:“邪?鞋拔子?比我沟头堡的丁字路还斜?”叫无言的这个人把眼镜复又戴在脸上,又抿了口酒:“上回给看的内家祖坟卷帘水倒灌,水太盛了……这回这更绝,福德深厚的人家……不说了,再说我非得挨雷劈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