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赤脚越走越抖,心里一阵后怕恶寒,当即迈开步子,快得就想要甩开自己的影子那般,小赤脚的耳边传来一阵呜呜的风鸣,又走了一程,四肢逐渐回热回暖,热血涌上心头,激得小赤脚的心一阵扑通扑通乱跳。
饶是小赤脚心善心纯,此刻也开始后悔没当场宰了哈巴,没要了他的命,日后必然遭到报复,他可以不再回槐下村,小老二和自己交情不深,受牵连也就牵连了,可丁香一家,无论怎么说,都必须报住,小赤脚三步并做两步,没一会就小跑起来,冬夜的风吹得小赤脚睁不开眼睛,加上槐下村灯火不旺,小赤脚也只能摸索着一条道一条道,一家一家的仔细找,小赤脚在村子里跑得天旋地转的,直到看见一座窗户透亮的草屋,小赤脚稍稍放下心来,贴到院门上一看,见门神对联都熟悉,小赤脚便急忙敲门,半晌门开,门后美丽少女的脸上满是惊讶和惊喜,小赤脚这才长嘘一口气,不由得紧紧抱住少女。
“丁香妹子……”
小赤脚柔声呼唤,倒弄得丁香一头雾水。
“咋了哥?……”丁香的脸刷地红了,娇羞地垂下眼睑到:“祖师爷他……同意俺俩的事了?”
“啊……”小赤脚愕然松开丁香,神情又骤然绷紧:“妹子,这里不是说话地方,你赶紧收拾东西,带着俺叔赶紧走。”
小赤脚慌忙进门,急忙插上门闩。
“咋了?……”丁香一阵愣到。
“进屋说。”小赤脚慌张地把丁香拉进屋。
丁香家很清贫,炕上没有炕柜,丁香和其父的所有穿换衣服都放在炕角的一小方箱子里两个人的衣服都塞不满一个箱子,炕上铺的也仅仅是稍微干净整洁些的草席,放杂物的东屋只有干农活的农具和柴火,西屋也只有一方炕和一个炕桌,还有一个躺在炕上盖着家里仅剩的厚被褥,重病不起的爹,丁香是个爱干净的姑娘,家里家外拾掇得都很干净,虽更显贫困,却透着点精气神。
丁香把小赤脚让进西屋,却也只能让小赤脚坐在炕上,炕上的丁香爹见小赤脚来了,便挣扎着起身靠在墙上,病弱瘦削的身子随着艰难的呼吸一起一伏,胸膛羸弱得仿佛可以隐约看见心脏的跳动,丁香爹虽然贫病却有人照顾,身上的衣服被褥都被丁香浆洗得十分干净,看着丁香爹因病困交加而布满愁云的脸犹强撑着报自己以微笑,小赤脚也只能勉强笑笑,心里却纠结痛苦得五味杂陈。
眼下自己和哈巴结了仇,丁香家横遭变故也是迟早的事,自己想带着丁香父女走,可丁香爹现在的情况走得了吗?倘若走得了,乱世之中,又要到哪里去找安身之处,又倘若找到了安身之处,自己又真能给丁香一个交代吗?且不说丁香愿不愿意和自己过四处漂泊行医的苦日子,就算是自己以后开块田,终日种田耕地,自己又能安心地放下从小起师父就不断教诲自己的职责,不去救死扶伤吗?假如以后真的给乐丁香一个结果,乳儿,红姑,自己又真能忍心随便割舍吗?……
小赤脚的脑子很乱,不住地在丁香父女间来回扫视,嘴巴顾涌好一阵,终是只能深深叹口气,重重垂下头,半晌不言语。
“咋了,赤脚哥?”丁香实在没有招待小赤脚的东西,只能给小赤脚倒杯清水,小赤脚端起水碗一饮而尽,恍惚间仿佛喝出了酒的豪气。
“我……”小赤脚满是歉意地看着丁香,半晌说不出话来,自己的一时冲动很可能导致一家人家的家破人亡,哪怕是给人出头,自己走了,把人家一家搁在这受苦,小赤脚心里也觉得这是不地道的。
“哥……”丁香想抓住小赤脚的手,犹豫再三,也只是轻轻用手牵住小赤脚的袖口。
小赤脚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哈巴过来报复的可能性越大,哎……要是算上和乳儿的婚约,和丁香这回也算是二进宫了,丁香今早才点破的关系,晚上就要有个结果,女孩子的一生大事如此草率,怎么想怎么荒唐,可眼下为了保全丁香父女,哪怕就是为了保全一对父女不受人残害,小赤脚索性一咬牙,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出来了。
“叔,丁香今天给了俺半双鞋,俺不能负了她,负了你,俺想好了,今天就带你俩走,以后俺也不当赤脚医生了。”
“啊……”
丁香爹似有所悟,不禁咳嗽起来,丁香赶忙上前给他顺气,好一阵才让丁香爹缓过一口气来。
“后生……”丁香爹虚弱地说到:“俺早就听丁香说过你……俺得了这个病,本想让丁香找你给俺治……可上次丁香差点出事,俺就不敢再让她远走了……丁香,给爹倒碗水……”
丁香爹端着水碗急匆匆地喝着,努力不让碗里的水洒出来,丁香爹撂下碗,不再说话,只是盯着丁香,眼里满是珍爱与不舍,看着父亲灰白色的脸庞,丁香一闭眼,随即泪流满面。
“丁香这孩子……真像她娘……偏偏他娘走得那么早……孩子跟着俺,净受苦受贫了……俺病成这样,活不活的早就不要紧……可丁香以后还要活……后生,你和俺闺女之间俺大约摸已经知道咋回事了……哎……俺要彩礼,没福享,嫁妆……也给不起,只求你给她一个好日子过就成……”
丁香爹无奈地闭起眼睛,老泪不住地往外流。
“爹……”
丁香失声痛哭,丁香爹也只能捂住脸,不住地压抑喉咙深处的哽咽。
“叔,说啥我都带上你,咱们一起走。”小赤脚作势就要背起丁香爹,却让丁香拦住了。
“赤脚哥,俺跟了你,你能让俺跟你过上安稳日子吗?”丁香抹了抹眼泪,哑着嗓子问到。
“能,以后你在家,俺上田里耕地,再不济俺出去行医,过几年在奉天开个医馆。”小赤脚盯着丁香,无比诚恳地说到。
“你骗人。”
丁香抹干眼泪,冷冷地看着小赤脚:“耕地行医能挣几个钱?俺不想像俺娘一样饿死……”丁香望向卧病在床的丁香爹,眼睛里竟隐隐闪着幽怨:“俺发过誓,绝不能让自己饿死,俺娘就是饿死的,那么漂亮一个人,死时候那么……俺不想饿死……”
丁香哽咽一阵,望着小赤脚递过来的随身手巾,冷冷地推了回去。
“赤脚哥,你对俺好,救了俺,俺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可这辈子,俺不能不孝,就算哈巴要害俺们,俺也和俺爹一起。”丁香别过头,不再看小赤脚:“哎……到底不配呀……”
丁香仿佛叹气,又仿佛故意让小赤脚听见似的呢喃到。
“啊……”
小赤脚半问半叹,脑子里嗡地一生轰鸣,草屋的屋顶仿佛塌了下来,不住地朝自己压来,冰冷刺骨的感觉四面八方地朝自己涌来,那是种连自己踏雪不冷,迎风不颤的本事都挡不住的,彻骨的恶寒,小赤脚原以为有本事有能耐就能得到自己需要的一切,也同样把所有人都看得如此,闯荡至此,他头一回明白这世上还有一种无可跨越的鸿沟,名叫“不配”。
“可……俺保证,有俺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块饽饽,俺绝不让你饿着……妹子,你说过要和俺学东洋语,要给俺磨药,你还送俺鞋呀……”
小赤脚笑着同丁香说着,却只见丁香转过身,眼里满是冷峻和淡漠。
“你救了俺,俺家穷,只能送你鞋,你是个赤脚医生,这么混不成,俺让你留下稳定住,是为了你好,省得你将来扔身荒野……是,一双鞋不算啥,可你要是嫌俺给你的少,就干脆把那只鞋也还我,赤脚哥,你千万别多想……”
丁香从炕边拿出另一只鞋,冷冷地丢在地上:“哥,就这么着吧,你要是没事,俺们家地方小,就不留你了。”
丁香背过身去,任小赤脚怎么叫也不回头了。
“怎么……”
小赤脚愣愣地起身,愣愣地盯着不住咳嗽的丁香爹,屋子里的沉默声太大,太刺耳了,真想出去静静。
小赤脚迈步往屋外走,身子突然向边上歪斜,一个不留神就差点稳不住栽倒,小赤脚只感觉天地都在旋转,无论自己怎么挣扎,都好像在原地不动似的,小赤脚院门都没脸出,出了屋门便过院墙,做贼似的溜了。
“小赤脚这个人……论人品……论心性……咳……总比那个狗杂种强吧……闺女,选错了……可要后悔一辈子呀……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俺的事您就别管了,您呀,能活一天是一天吧……”丁香转过头盯着自己的亲生父亲,眼神幽怨得让人害怕:“如果人品心性能当饭吃,娘就不会饿死了,小周掌柜只有一个,俺又不是蓝夫人,不能光指着又有本事又有人品的俏汉子来找俺吧。”
丁香突然想起什么来,一倏忽间就露出一副笑脸,端起桌上的油灯,起身走到东屋,丁香掏出怀里小赤脚给的药方和大洋,看都没看就把药方就着油灯烧了,又搬开堆在墙角的一堆农具,取出一方精致的小盒来,一打开,里头竟装满了大洋,小赤脚给的那几块大洋让丁香往聚宝盆似的小盒里随便一扔,发出几声好听的响,就像落在水坑里的几滴水珠似的,滴水之恩若积汇在一起,虽能解渴,可哪滴是哪滴,甚至是不是自己这滴,就再也分不清楚,更不重要了。
这一带的乡亲们自那天起就再没见过小赤脚,冬日渐深,转眼到了年底,离小赤脚上次在槐下村露头也过了两个多月,槐下村来了个会捕猎的少年铁匠,平日里吃住都在铁匠铺里,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他家到底在哪,小铁匠打铁技艺精熟价格实惠,又老是往村长保长婊子宫送上好的皮货和精良的铁器件,因此在槐下村混得还算稳当。
不过自从小铁匠来了槐下村,婊子宫往奉天城送金银细软的车就开始挨劫,劫车的似乎还不是土匪,为首的那个又高又壮嘴边还有疤,双手双枪弹无虚发,打枪声就和一串炸雷似的,瞬息间就能放倒个二狗子,此人身家尚不可知,小老二似乎知道什么,可逢人问起,他只说“老虎”回来了,婊子宫挨劫得怕了,便把一车车细软都屯在婊子宫里,村外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几个矮凶矮凶的鬼子,蹲在村外一两里的哨卡子里端着枪朝进村的路上瞄。
不过那嘴上有疤的男人似乎很有本事,几个前来护宝的大头矮个兵隔几天就少几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直到那天早上婊子宫的主人哈娜起床,一睁眼,就见屋里的房梁上并排挂着一串脑袋,吓得哈娜像让人踩了尾巴似的大叫,从此就只敢睡偏屋了,婊子宫站夜哨的护院家丁没一个看见是谁把人头挂在房梁上,这是小地方的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传说中早就打了靶的燕子李三也就是这么回事了,村长和保长让哈娜一通臭骂,三人却都无可奈何,哈娜也只能写信给在奉天城的驻守军官,原尻家的长子,哈娜名义上的哥哥原尻正伟,千求百讨地让官职不大的哥哥调来一个日伪混成排沿着周边驻扎,原本挺僻静的乡间道糟了污染,终日透出不详的狗尿味儿,哈娜这次真的让疤嘴男人吓急了眼,不找着那男人剁下他的脑袋,这帮子调来的二狗子和鬼子就一日不离开。
托冯善保的周旋和人脉,苇塘村这阵子倒相安无事,冯家传出喜讯,据说是冯善保大夫人怀孕了,冯善保给所有佃户免了一季租外加数目不大的欠账,苇塘村每家每户也都收着了红包,家家都能过个舒服的年,因此也都天天念着母子平安的吉祥话。
这天傍晚冯府支灯笼的小厮正撑着竹竿,猛地看见路边有个躺倒在地上的乞丐,小厮本不打算理会,可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乞丐眼熟,凑近看见乞丐身上的大皮口袋和半人多高的大烟枪,还有那双光脚,小厮琢磨一阵,登时恍然,急忙跑进冯府报信,不一会就见管家领着好几个家奴院工,七手八脚地把小乞丐抬进府。
“赶紧赶紧!快把俺的小心肝抬俺屋里来!”冯老夫人对着镜子一阵慌乱地又描又画,一面吩咐小云小香把脏旧的小家伙放到屋里,冯老夫人不等下人将小赤脚抬进门,连嘴唇都没描完就急忙起身相迎。
“老夫人,您慢着点!”身边新来的两个伺候小丫鬟慌张地想搀冯老夫人,冯老夫人倒不耐烦地耍起小性子来:“你两个连月子都没来的小丫头片子懂个啥,俺要你俩搀了?”
转眼间几个下人就把小赤脚抬到院里,冯老夫人冲上去推开人群,亲自抱起小男人,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却怕越帮越乱,只能任冯老夫人把浑身脏得都看不出个数的小贵人放到自己的床上。
没人知道这两个月里小赤脚到底经历了什么,一向旧而不脏的少年身上满是肮脏的泥土,原本就打着好几个补丁的衣服更是破破烂烂的,脱掉那层勉强能称之为衣服的破布,小赤脚的身上竟还有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有的甚至还往外渗血,小赤脚浑身发着热,一摸老烫,不过好在全身上下的零件不多不少,都还能用,冯老夫人赶忙吩咐人打水,又叫人去奉天请最好的大夫给小赤脚治伤。
“俺的心肝儿哟……”冯老夫人心疼得泪如雨下,也不管小赤脚的身上是脏是臭,兀自抱着小赤脚哭了起来。